央视八套黄金档播出的沪产电视剧《醒来》引发热议，观剧之后，总有一种东西值得回味。作为谍报剧，很意外地创造出一种精致的审美方式。与传统谍报剧的惯有思维不同，此剧最大的区别和提升，是主创团队坚定不移的审美追求，在残酷的博弈和杀伐的叙事中，凸显并创造一种新的美学维度。

人物角色的美学设定

此剧四个女主演和四位男主演，都属于高颜值并自带气质底色，看得出此剧选角的匠心与美学定位。饰演陈开来的欧豪，拥有一张阳光男孩般的可爱与憨憨的笑容，信任感油然而生，这种性格反差让人产生幻觉，他才成为最后的胜利者。冯绍峰饰演的杜黄桥，线条刚毅的脸部自带沧桑深沉的氛围感，人格落差和奸诈残忍的做派，适配全剧最大的人物悬念。饰演76号李默群的黄觉，阴沉奸诈，风淡云轻的状态，特别是轻描淡写的指令，往往决定了一个人的生死。黄觉在影视圈的反派高端局中，绝对是可以做主桌的。

相对男性主演，更加值得一说的是几位女主演。谍战剧的主战场应该属于男性的，但此剧却把更大的戏剧反差和冲突给了女主演。四个女主演古力娜扎、江疏影、梁洁、许芳铱，每一位都是审美担当。其中最出彩的是出演军统头目财神的古力娜扎。古力娜扎拥有明艳立体精致的五官，线条曼妙灵动的身姿，出道多年已经妥妥坐实顶级偶像派的身价地位。这次她却分饰风月场中妖娆风情的舞台皇后金宝和军统上海站的头领财神，她需要随时变脸，在两个反差极大的角色中来回穿梭。如果说金宝角色更靠近她常态表演的人设，但财神却需要跳出自我，展现冷酷和残忍的一面。一个年轻貌美的女人瞬间变脸杀人，具有很大的挑战性。古力娜扎演的游刃有余，毫无违和感，突破了脸谱化的思维定势。观后会瞬间记住了这个年轻貌美的特工形象，却不会质疑年轻貌美的人设安排。这既塑造了丰富多元的人物形象，也为古力娜扎打开了一个新的赛道。

饰演苏门的江疏影，早已在多部爆款剧中建立了现代职场白领精英的人设，依赖本色演出和自由放达的性格表现，真实的江疏影和剧中的江疏影常被合二为一，定性为一个气质型美女身份。但这次挑战的是历史年代剧中的地下党潜伏的领导者，角色需要是一个隐忍和理性的人物设定，表情、状态、行为、表达都要十分克制。虽然她的美是客观存在，但她却要故意掩饰和意识上自我控制，需要逐步远离真实的江疏影，更加贴近剧中的苏门。饰演地下党沈克希的梁洁，温婉柔和，有着纯洁的美，看似需要被人爱的美丽女孩，却身处险恶环境，深藏情感，视死如归，是一个“温柔藏锋”的审美反差。

场景美学的意向构造

全剧的地景资源来自于杭州的雪和上海的雨。雨雪是江南品格的自然隐喻，背后体现的是细腻、朦胧、精致的江南文化。浓重的美丽场景设计中，演绎的却是腥风血雨。整部剧场景与叙事反差与冲突就在杭州的山水景色，和上海的都市洋场中展开，并贯穿全剧。

全剧是从杭州的雪中小巷开始，沿途是小桥流水和烟雨朦胧，为了强调杭州的地理资源，剧中三位地下党，分别用杭州西湖三个代表性景点断桥、苏堤和雷峰塔命名。而十里洋场的大上海，舞厅、酒店和声色场所比比皆是，杭州上海的场景差异，成为创造整部剧的场景气氛，并造就极大反差的空间叙事的戏剧效果。

整部剧的场景之美塑造是用足了功夫。采用大量实景拍摄，弥漫着雨雪的雨巷、街景，雨雪笼罩着的建筑、玻璃、沿街商铺的门面，集合起场景美学的意向性和具体指向性特征。场景一再被特写和定格，并与人物和情节发展互为推动。剧中多次重点事件发生时刻，特别是悲剧发生时的漫天飞雪和漂泊大雨，更是强化了气氛覆盖和悲情表达，并一再隐喻了“醒来”的主题。

剧中精心选择和设计的各种微空间，是日常化、生活化、常态化的导向，满是烟火气，如照相馆、馄饨摊、沐浴店、舞厅、酒店、弄堂等，人情世故，自然灯光和建筑，人的日常行为，都在镜头中得到精致化呈现。江南的桥、江南的河水，以及江南小镇，作为背景的美学场景，让人物在这样的场景中展开叙事，美丽而温婉，一种极致的悲情体现。

镜头语言适配的精致化

影视审美最终需要用镜头发现和创造的。脱胎于绘画和摄影的影视摄影，其镜头之美，依然立于构图、视角和空间关系之和。张弛有度、快慢适当，《醒来》的晕镜之术，在于速度与广度的有机调控，摄影机移动的速度和打开的角度都能发现和创造特别的美。剧中大量使用特写，尤其是脸部特写和物件细节特写，镜头的停留時長和和定格之多，是此剧镜头语言使用最充分的地方。好在此剧主演们精致的五官和脸部轮廓，个个审美在线，接的住不同角度投射的特写。特别是古力娜扎在无数的慢镜头和特写定格中，无论是金宝还是财神的神态和眼神，都呈现出一种赏心悦目之美。

不同的色彩定义不同的场景，用光影呼应人物特征和空间关系。剧中故意创造分割的光源，通过局部亮部与整体暗部暗示空间的性质，比如苏门的办公室内，整个房间处于暗部，只有台灯亮起，表现苏门是身处在危机四伏的汪伪76号院内。金宝展现舞姿的米高梅舞厅内都用弥散的平光，突出人物特征的都是明亮的高光。正面人物多用正面光，比如陈开来、沈克西，因为光影柔和的正面光源，能够烘托人物的真诚和善良。而反派人物比如杜黄桥多次使用微弱的侧光，半亮半暗中，为的是突出人物性格分裂的特征。而76号李默群主任，基本都是身处暗色的调子中，见不得光的人只能躲藏在阴暗之中。此剧的基本色彩基调是沉稳和厚重的，具有古典油画的色彩高级感。

在构图上，剧中利用窗框、房间窗帘等前景元素，或透过帽饰、雨伞等道具的边缘，用长镜头拉出并压缩空间的特写，着力呈现人物脸部表情中隐含的复杂的心理反应。而“紧凑近景的正反交换使用”，表达的是人物情绪的变化和流动状态。剧中采取有力量的细节叙事，比如金宝死前的手部特写，传递出使命交接的含义。面对金宝的死，陈开来极有控制力的悲伤，就隐含在特写中那几滴慢慢流淌的热泪中。

当然，《醒来》也有一些短板，比如此剧的结尾过于拖沓，如果全剧结束在陈开来用照相机击毙杜黄桥之时是最合适的，应该给观众适当留白。还有就是杜黄桥人物的反转变化缺少逻辑合理性交代。但在全民都是摄影师，短剧、微型剧满天飞的众声喧哗的时代，《唤醒》创造的是一个值得回味的影视美学标杆作品，在抵制市场粗粝作品的横行的同时，又给业界提供了一个审美反思的样本。

作者王国伟系同济大学教授、上海戏剧学院客座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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