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域常住人口2800多万，是超大城市；巴塞罗那都市圈常住人口500多万，是大城市。以前很少将上海与巴塞罗那做比较。这次坐维京地中海航线打卡巴塞罗那，发现上海和巴塞罗那虽然规模相差悬殊，但城市空间结构有某种粗略的可比较关系：上海老城厢相当于巴塞罗那老城区，上海租界空间相当于巴塞罗那扩展区，浦东开发相当于巴塞罗那奥林匹克空间。两座城市“长大的节奏”像又不像：“像”的是先有老城，再在旧城外面长出现代城区，再借大事件发展滨水空间；“不像”的是，它们背后的“长法”不一样。值得一提的是，巴塞罗那的城市更新实践可以给上海带来思考和启发。

一、老城厢对老城区：都是城市的老根，但上海多了一个“厢”。上海老城厢和巴塞罗那老城区，都是各自城市在现代大发展之前的老根。共同点是街巷窄、路网密、生活气重，走进去能感到“老城市”的肌理。

但上海老城厢有个特别之处：它有“城”也有“厢”。城墙里面是县城；城墙外面，沿黄浦江的十六铺、董家渡一带是“厢”。这个“厢”因为航运和商贸先热闹起来，其实是老城通向近代经济的门口。巴塞罗那老城区则被城墙一直封闭式围到1859年，墙内长期很挤；城墙拆掉以后，老城经历衰落，后来才转向保护和再生。所以，上海老城厢的“厢”多多少少埋下了向租界时代开放的伏笔，巴塞罗那老城区更多是历史街区的层累。

二、租界对扩展区：都是旧城外长出的现代城区，但一个像先画图纸，一个像时间拼图。巴塞罗那的扩展区，是1859年塞尔达在老城外规划出来的：方格路网、切角街口、宽街道，不设一个唯一的中心，像把城市铺成一张比较均匀的格子布。上海租界也是在旧城外面长出来的现代城区，但它不是一张图纸一次画成，而是在治外法权下由市场开发、一块一块拼出来的。外滩、南京路一带集聚了权力和资本，往西逐渐展开商业、住宅，里弄住宅高密度但很灵活。

打个比方：巴塞罗那扩展区像“先有图纸再盖城”，追求均质和平等；上海租界像“很多开发商在时间里拼图”，分区明显、中心很集中。所以前者是计划出来的现代城市，后者是殖民权力和市场力量反复博弈沉积出来的现代城市。

三、浦东开发对奥林匹克空间：都是大事推着城市跨一步，但一个修裂缝，一个造新中心。巴塞罗那1992年奥运会，把被铁路和仓库割裂的海边打开，修滨海步道、奥林匹克港和奥运村。它的做法是“先借奥运打开边缘，再用奥运遗产把城市缝回来”。奥运村延续了扩展区的方格路网，赛后变成滨海居住街区，所以它是缝合式的发展。

1990年开始的浦东开发也可以认为是大事驱动，但驱动它的不是一场有期限的赛事，而是持续几十年的国家战略。浦东是在黄浦江对岸几乎从零建一个新中心：超大街区、功能分区、车行优先，尺度很大，步行体验一度不好，后来不断反思和优化。所以，巴塞罗那用大事件修复城市断裂，浦东用大事件制造一个新的中心。一个是缝合，一个是跃迁。

四、当下的共同点：滨水空间从“生产岸线”变成“生活岸线”。进入21世纪，两座城市新的共同点，是城市更新将滨水空间都从生产性岸线转向生活性公共空间。巴塞罗那的滨海再生延续了奥运时期的做法，可以认为是奥运更新最持久的遗产；上海“一江一河”贯通则是2010上海世博会的进一步拓展，把黄浦江、苏州河两岸从生产岸线变成老百姓可以走、可以玩、可以停留的公共空间。

巴塞罗那搞城市更新许多年，在世界上已经形成IP：先是强调“城市针灸”，不搞大拆大建，用小公共空间一点点激活老城；后来又有“超级街区”行动，把车行空间收回来，让给步行、绿地和公共设施。巴塞罗那城市更新的宗旨是为了提高公共空间的质量。

上海超大城市搞城市更新是新探索。对比之下，与巴塞罗那主要关注“公共空间好不好用”不同，上海看起来更多关注“功能能级高不高”。目前一些做法常常受到过去三十多年项目驱动、功能导向的影响。我觉得，上海下一阶段值得思考的重要问题也许是：城市更新能不能更多转向以公共空间品质和日常生活体验为尺度的城市治理。在空间功能一下子确定不了的时候，也要在改变空间品质和提升情绪价值方面有作为。特别是要考虑到城市空间品质对于城市功能升级具有基础和引导意义。

（作者诸大建系同济大学特聘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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