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拉吉夫·甘地海上大桥。 作者供图
作为桥梁工程师,我参与建造过许多大桥。印度孟买的拉吉夫·甘地海上大桥,是我印象最深的一座。
它又叫“孟买海湾连接线”,沿阿拉伯海岸线连接孟买班德拉和沃里两个核心区。全长5.6公里,由两座斜拉桥、南北引桥和立交枢纽桥组成。主体双向8车道,纽带桥双向4车道。主桥是预应力混凝土斜拉桥,也是印度第一座大跨径混凝土斜拉桥。建成后日均车流量超过10万辆,班德拉到沃里约10分钟。说它像中国的南浦大桥,不是说规模完全一样,而是说它在孟买交通格局里的位置,是划时代的。
大桥建在马希姆湾内。湾内半岛是富人和影视明星聚居区,宝莱坞一个取景地就在那里。按常规设计道路本可以走陆地,但土地私有,动迁太难,最后改走海上。开工时又有人起诉,理由是大桥会影响海景视线。政府只好把桥位再往外推。这样一来,之前做了20年的环境影响论证,等于白做。
项目几经波折才开工。方案招标阶段,我作为答辩专家参加评审。答辩涉及跨径布置、结构体系、施工方法等问题。因为表现不错,后来我成了这座大桥的技术指导。这个身份让我既看到大工程的复杂,也看到不同团队之间的角力。
开工不久,我在原设计中发现一个关键问题。施工方是印度公司,设计方是英国公司。为了增加工程设计的变更量,印度和英国公司联合在图纸上新增了一座主跨150米的双塔预应力混凝土斜拉桥。英国公司把边跨辅助墩顶的支座设计成压力支座。按这座桥的结构特点,这个位置应该是拉压支座。
斜拉桥边跨辅助墩处的支座,在车辆荷载、温度变化、混凝土收缩徐变以及地震作用下,可能会出现上拔力。如果支座只能受压,不能受拉,运营阶段就可能脱空,导致结构受力和计算模型不一致。轻则支座损坏,重则影响主梁和桥墩安全。我把问题提出来后,英国公司负责人当场发飙,说设计绝不可能错。我再次复核,确定此处应是拉压支座。双方争执不下,施工只能暂停。这一停就是9个月。
最后政府出面协调,请欧洲第三方公司重新检查评判。之后结论很明确:应该是拉压支座。大桥最终顺利完成。这段经历让我知道,造桥不只是技术问题。设计、施工、业主、百姓,各方都有自己的立场。一个支座选型,背后是责任、工期和费用。谁都不愿承认自己错,但结构受力不会因为谁声音大就改变。
为表感谢,在印度传统春节——排灯节来临之际,印方总工程师凯德卡邀请我去他家过节。排灯节期间,印度家家点灯,亲友互相走访。刚进他家大门,他拿出一个长满铜锈的精致盒子,问我:“我们用印度民俗传统来迎接你,不介意吧?”我说:“真好,我很想感受贵国的风俗传统。”“请您把手伸出来。”他一边说,一边打开铜盒。里面有几个分隔开的小区间,放着深深浅浅、粉棕红灰各种粉状物,气味很香。他告诉我,这些都是植物做成的。他用小勺从浅粉色盒子里挑了一点,抹在我手背上,说:“你闻,是纯天然的。”我抬手凑近,是一种草香。接着,他又拿出一个精美的小水壶,朝我身上喷了一点水雾。“这是自来水,没什么问题。”每一步“仪式”他都解释。
双方入座后,凯德卡向我介绍他的父亲、兄弟和两个儿子。凯德卡全家都是素食主义者。在印度,素食也分很多种:有的素食者吃鸡蛋,有的吃一点虾,有的一个星期里特定的两天吃素,还有的人一辈子素食。凯德卡说:“今天想让你感受下,印度的素食也非常美味。”
席间,佳肴被一道一道端上来,并不是刻板印象中的“糊糊”,只是菜都切得很细。有碧绿生青的青菜、卷心菜,也有非常白的卷心菜,都做得很精致。每上一道菜,便往主客面前的盘中拨一点,一共十来道蔬菜,每道都可口。凯德卡说:“我们平时也不这样吃,今天您是贵客。”说完,他微笑着看着我。那顿排灯节素宴,我至今难忘。
作者陈德伟系同济大学土木工程学院桥梁工程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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