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同济大学，有一门课很难抢。每学期600个名额，却有2400多名学生报名。这门名为“中国玉石及玉文化鉴赏”的通识选修课，由海洋与地球科学学院宝石学教育中心主任周征宇开设，至今已有20载。这门文化艺术类跨学科通识选修课的独特之处在于：不讲“玄学”，讲科学；不搞说教，搞实验。廿年如初，周征宇打磨出一把名为“翻译”的课改之钥，试图打开理工科学生通往人文精神的大门，同时也让人文社科学生触摸科学的温度。他希望为学生“种下一颗文化自信的种子，让他们带着中国心，去学世界本领”。

从一个比喻讲起，让所有学生能听懂

“宝石和玉石有什么区别？”这是周征宇经常会被问到的问题。地质学专业出身的他，曾经用专业术语解释：“宝石是单晶体矿物，玉石是矿物集合体。”结果发现，文科生听得一头雾水，理工生也觉得枯燥。

直到有一天，周征宇在食堂喝玉米排骨汤时灵光一现。“一颗玉米粒，就是一颗‘宝石’。如果把玉米粒放到地下十公里，巨大的地质压力会把它碾成玉米粉，再经过高温作用变成‘玉米糊糊’，冷却凝固后，在地质作用下被抬到地表，就是‘玉米窝窝头’，这就是‘玉石’。”他将这个比喻搬上课堂，配上图解，所有学生都听懂了。“最难的是‘翻译’，”他说，“‘翻译’得好，学生就有兴趣；‘翻译’不好，就容易变成水课。”

课程由“玉为何物—玉之东西—观玉思源—国人尚玉”的四段框架构成。看似简单的递进，背后是对学生认知规律的深刻洞察。“选修这门课的学生以理工科为主，他们的理性思维占主导。如果我一开始就讲历史、讲文化，他们立刻会觉得这是说教，是‘玄学’。”周征宇说，“所以我需要从他们最擅长的领域切入，先讲科学，再讲文化。”

第一阶段“玉为何物”。在点燃学生好奇心的基础上，以科普知识为主：矿物成分是化学，形成条件是地质学，硬度韧性是物理学，真假鉴定是材料科学。这些都是理工科学生的“本行”。从熟悉的领域入手，周征宇先打破认知误区，再帮学生建立对玉石的严谨科学认知，同时以类比等方法，引导他们打开跨学科视野。

第二阶段“玉之东西”。他讲解中国古代四大名玉等，同时引入中西方玉文化的对比。西方文化倾向于装饰和财富属性，中国文化更强调品德和精神内涵。通过对比，学生自然发现，中国玉文化能“谈出道来”，文化自信也潜移默化地培育起来。

第三阶段“观玉思源”。周征宇带领学生循着历史脉络，通过追溯华夏先民攻玉、琢玉的起源，阐述其形成和产出的历程，最终探讨玉石从自然物质演变为精神寄托的重要历程，展示其在文化演进中的重要角色。这门课没有枯燥的历史知识点，讲解对象是考古实物、历朝历代的玉器真品。学生看到的是数据、实物，是摸得着的文明印记。

第四阶段“国人尚玉”。周征宇把话题拉回当代：玉文化在今天承载着什么样的美好祝愿？君子品德、家国情怀、审美追求，在当代如何表达？“任何文明、文化，最后一定要落到学生所处的时代，他们才会有共情和共鸣。从历朝历代到当代，课程所揭示的玉石器‘道美’与‘德美’的文化追求，让学生看到中国玉文化的传承与发展。”

展览在学生的作业里“长”了出来

这套框架，周征宇用了十几年的时间打磨成型。他坦言：“最开始我也曾掉入理工科思维，直到有个学生发消息说：老师，这门课叫‘中国玉石及玉文化鉴赏’，而我只听到了前半部分。我才意识到不能只讲科学，更要讲文化。”而课改之后，有学生在评教系统里提道：“听周老师的课是一种享受。期末作业的形式丰富多样，不是只有枯燥的论文。我在搜集资料时真的爱上了玉石，终于真正‘get’到了选修课的意义。”

如果仅停留在课堂讲授，课程再精彩可能也只是“听过就忘”。周征宇打破了传统课堂的边界，将其延伸到博物馆、展览厅，延伸至学生的实践和创造中。

每年，周征宇都会在同济大学博物馆、文榷堂等空间举办展览。这些展览并非他的个人作品，而是从学生的课程作业里“长”出来的作品。“我鼓励学生写展览策划方案，四五个人一组，每年能收到100多份。”周征宇说，“如果我觉得某个方案特别有意义，就会把它变成现实。”

从“玉之东西”系列，到“爱国、爱党、敬校；立德、立信、树人”系列，再到“科学艺术”“中华有宝藏”等系列。这些展览的主题，都来自学生的创意，真正参与实施的，也是学生自己。艺术传媒学院的学生负责拍科普视频；软件、计算机专业的学生把展厅变成虚拟展厅，做线上导览；人文学院的学生撰写展览前言、做文案；文化产业管理的学生策划活动；外语学院的学生把展览内容翻译成英文、德文等，向海外传播。无论是工科、理科还是文科的学生，都能找到用武之地。

这些展览不仅服务校内，还产生了国际影响。2014年，周征宇和选课的学生在同济大学举办了“玉之东西当代玉典”大师联展，邀请14位玉石雕刻大师展示代表作。他把大英博物馆的策展人请到现场，看完展览，对方惊讶地发现：原来中国当代玉雕如此百花齐放，并非如他们此前所认“在康熙乾隆之后就消亡了”。三年后，7件当代中国玉雕作品被大英博物馆购藏，并注册为大英博物馆的永久馆藏作品。“这个故事我讲了好多年，”周征宇说，“西方对中国玉文化的认知存在偏差，我们的学生也是如此。我要让他们通过各种方法做好文化传播。”

“仁义智勇洁”，《说文解字》用这五个字概括玉的品德。当理工科学生听到后，第一反应是什么？周征宇太了解了：“他们会觉得老师在讲玄学，而他们更愿意相信数据。”

那怎么办？做实验。周征宇拿出一块价值不菲的和田玉，对学生说：“拿老虎钳用力掰，掰断多少都是你的。”他还让学生用火烧，发现丝毫没有被烧坏的迹象；敲击听声音，清脆悠长。

做完实验，再讲“仁义智勇洁”里的“勇”字：不挠不折。“这不就是材料科学里的韧性吗？为什么掰不断？大家可以验证：和田玉的结构是纤维交错编织的。”学生感叹“：老祖宗太厉害了。我用价值百万的仪器做了一学期的实验，最后发现《说文解字》用五个字就概括了。”“这种文化自信能够真正内化于心，因为是他们自己实验得出的，不是我灌输的。”周征宇说。

把文化内涵“翻译”成科学语言，让理工科学生用自己的方式读懂传统文化，并引导文科生培养科学思维，是周征宇最核心的教学方法论。“我不想让这门课浮于表面，”他强调，“我希望实现科学素养和人文素养的双向赋能。”学生在策展中学会团队合作，在实验中树立文化自信，在创作中表达自我认知，一切都自然地发生。“我开这门课，不是想让学生一辈子研究玉石，但他们从中带走的东西，或许是能够影响他们一辈子的力量和品格。”

回顾20年的课程发展，周征宇把它划分为三个阶段。1.0版本，是以知识点讲授为主，侧重玉石科学知识和常识普及。2.0版本，浓缩理论，增加实物观摩、案例分析和课内外实践。2014年起，开始组织学生举办展览，至今已举办25场。3.0版本，聚焦跨学科融合和课程思政，更突出价值引领和素养培育。如今，他正在思考4.0版本，寻找人工智能与跨学科课程思政的“最佳平衡点”：AI提供精准高效的工具，课程思政确立价值航标，二者共融共生，探索面向未来的教育教学新形态。“学生办展览、做设计就是在创造美。人工智能可以帮他们实现更多创意，但价值的航标仍需要教育来确立。”

从单纯的知识讲授，到融入策展实践、AI赋能、价值引领……当越来越多的理工科学生更加坚定文化自信，当人文社科学生逐渐内化以科学逻辑思维思考问题，跨学科与文化自信的种子就已种下。正如周征宇常对学生说的“温润如玉，内外兼修”，这不仅是君子的品格，也是未来人才应有的模样。

来源 | 《教育家》杂志2026年3月第4期

作者 | 乔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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