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的中国繁荣稳定，社会容量很大，人们总能找到自己的位置。关键是要看清国家需要什么、时代走向哪里，并结合自身的长处，找到那个不变的内核，以应对万变的世界。”
杨金龙受访者供图
今年全国两会期间，全国政协委员、农工党安徽省委会主委、同济大学校长、中国科学院院士杨金龙接受《中国新闻》报专访，回顾自己40多年来的求学工作路，分享他所观察和经历的科研“进化时刻”。
杨金龙从事应用量子化学研究。对于公众来说，这个事业很“高大上”，而在他口中，研究前沿基础科学的工作方式，就是师傅带徒弟的“小作坊”。
不过，随着人工智能浪潮的到来，杨金龙感觉一场科研范式变革正在发生，“工业化”将替代“小作坊”，帮人类更高效地改变世界。
科技前沿的“小作坊”
“从南京到蚌埠，站三小时；从蚌埠到合肥，又站三小时。”回想1985年坐火车前往中国科技大学读研时的路途，杨金龙感慨今昔差距之大，当年那趟挤在车厢站了六小时的旅程，现在最快只需48分钟高铁就能抵达。
从绿皮火车岁月到高速铁路时代，中国一直在追赶。杨金龙是亲历者，也是追赶者，他参与推动了中国应用量子化学研究从落后到部分领域并跑、领跑的进程。
“基础研究就像‘小作坊’，一个师傅带几个徒弟，埋头琢磨。”杨金龙这样形容传统科研模式。在他的记忆里，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科研条件落后，获取国外最新文献往往要滞后半年，看的内容可能已是别人几年前的研究。
但正是在这种条件下，通过“慢工出细活”的深耕，他的团队在单分子科学、表界面化学等基础领域取得了一系列原创突破，多项成果发表在《科学》《自然》等顶级期刊，为理解物质微观世界提供了新视角。
然而，“小作坊”模式也有效率瓶颈。一项研究从设计、试验到验证，往往需要花费数月甚至数年的时间，进行成千上万次重复实验。如何进一步提高科研效率？转折发生在人工智能浪潮来临之时。
人脑指挥 AI干活
“一场变革正在发生。”杨金龙意识到，科研的“工业化”时代已经到来。在他的描绘中，未来的实验室里，科学家是“指挥家”，负责提出科学问题和顶层设计；人工智能模型是“超级大脑”，进行海量计算与模拟预测；机器人自动化平台则是“不知疲倦的工人”，24小时不间断地进行合成、测试与数据采集。
2025年，杨金龙所在实验室的工作验证了这一范式的高效。针对锂电池热失控的安全痛点，团队通过人工智能算法，从海量的材料组合中，快速筛选出一种全新结构的防火材料。随后，自动化平台在短时间内完成了合成与性能验证。这种材料像一张“纸”，却能阻隔1000多摄氏度的高温，且成本低廉、质地轻便。
从问题提出到材料诞生，用时仅数月，而传统方法可能需要数年。“这不仅是效率的提升，更是科研范式的根本转变。”杨金龙说。
并不割裂的转行
1997年，杨金龙进行了一次从物理到化学的转行。当提及这次抉择，杨金龙感觉很正常，“我们那一代人，专业选择更多是结合学科前沿和国家需要。”
他回忆，上世纪八十年代，凝聚态物理、材料科学等与产业息息相关的领域方兴未艾，而化学是创造新物质的关键。这也是中国经济发展所急需的科研领域。
在杨金龙看来，这种“转行”并非割裂。“到原子分子层面，物理和化学遵循同样的底层规律——量子力学。所谓转行，不过是运用相同的理论工具，去解决不同体系的问题，寻找不同的功能。”
杨金龙认为，重大科学发现往往诞生于学科交叉的最前沿。早在2003年，他就在中国科技大学参与推动“微尺度物质科学国家研究中心”的建立，将物理、化学、生物、信息等领域的学者汇聚一堂，这种跨学科的思维碰撞，催生了许多前沿成果。如今他担任同济大学校长，继续大力推进学科交叉，认为培养“复合型人才”是未来的方向。
把热爱做到极致
在去年同济大学的毕业典礼上，杨金龙对学子们说，要坚持长期主义，在专业领域中深耕奋斗。
当与记者谈到年轻人话题，他强调人的职业生涯很长，“不必在起步阶段就盲目加速，不要总是和别人比，静下心来分析，努力在热爱的领域做到极致”。
科研工作之外，杨金龙有个爱好，拍摄花朵、美景，制作成短视频，分享在朋友圈。在这个空间，他不像一位科学家，更是一个对生活充满热爱的普通人。
杨金龙认为在人工智能时代，人文素养、批判性思维和情感认知更为珍贵。“工具让我们更高效，但人之所以为人，在于对社会的理解、对价值的判断和情感的共鸣。”他鼓励学生拓宽视野，成为既懂技术又有人文底蕴的复合型人才。
“如今的中国繁荣稳定，社会容量很大，人们总能找到自己的位置。”杨金龙说，关键是要看清国家需要什么、时代走向哪里，并结合自身的长处，找到那个不变的内核，以应对万变的世界。
如同当年站在拥挤火车里，无法想象今日中国高铁之便利，杨金龙相信，只要方向正确、脚步踏实，每一代人都将创造出属于自己的、更辽阔的风景。
本报记者 李腾飞 徐皇冠
链接：http://epaper.chinanews.com/news/article/info/jsp?id=10125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