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国家工程科学院院士、中国工程院外籍院士赫尔佐格荣获2025年度中华人民共和国国际科学技术合作奖，他表示“这是我人生中非常美好的回忆”；运用人工智能参与中国城市规划工作，他认为，“中国汇聚了大批顶尖科研人才，这将带来改变”；见证中国式现代化之路，他说，“中国拥有一套清晰的战略落地执行链条，这也是我认为中国的特别之处”。

2026年7月8日，中国国家科学技术奖励大会在人民大会堂举行，德国科学家赫尔佐格荣获2025年度中国国际科学技术合作奖，这是中国授予外国科学家的最高科学荣誉。

赫尔佐格：很高兴接受你们的采访，感谢你们的邀请。

何岩柯：赫尔佐格教授，祝贺您获得中华人民共和国国际科学技术合作奖。能否和我们分享一下您在人民大会堂领奖时的心情？

赫尔佐格：首先我想说，我把它看作一项集体奖项，而不是个人奖项。可以说，没有团队的努力我也无法拿到这个奖项。这一点我也跟我的团队说过很多次。这次颁奖令我难以忘怀。当然，能聆听习近平主席的讲话也令我非常难忘。这是我人生中非常美好的回忆。

何岩柯：习近平主席在大会上发表重要讲话，其中哪些关于科学技术的理念给您留下最深的印象？

赫尔佐格：在我看来，最重要的部分是要负责任地使用人工智能，这确实非常重要。而我们目前还没能做到。

何岩柯：中国“十五五”规划着重强调科技创新以及培育拔尖创新人才。您认为这一政策的落地将会为中国科技事业发展带来怎样的活力？

赫尔佐格：人才是发展必不可少的核心要素。只有科研、创业、工程等领域都有充足人才，一个国家才能实现长足发展。因此将人才建设摆在首要位置，就是踏出了坚实的第一步。倘若缺少科研，诸多创新成果便无从谈起。

何岩柯：我了解到您获得了“白玉兰纪念奖”，还提交了多份有关人工智能发展和改革的资政报告。是什么样的动力让您如此热衷于推动中国人工智能的发展？

赫尔佐格：这个问题很有意思。我本身是一名科研工作者，本职就是推进相关研究，并且朝着我认为具备实用价值的方向深耕。作为研究者，每当有人找我咨询，我都会给出答复。很多时候这项工作需要投入大量精力，毕竟我们给出的建议必须有理有据、经得起推敲。但我常和旁人说起，我这一生从未觉得自己是在“辛苦工作”，我只是在享受自己的兴趣爱好。

在中国工作十多年来，赫尔佐格深度参与中国的人工智能发展与城市规划。他参与研发了“城市博弈模型”和城市智能推演诊断技术，并将成果应用于北京城市副中心、上海马桥人工智能未来小镇、宁波东钱湖区域、青岛中德未来城等中国各地城市规划和建设中。

何岩柯：中国在智慧城市建设取得的进展，有哪些方面让您印象尤为深刻？

赫尔佐格：这11年间，我亲眼见证了中国的变化。就拿我们住处附近的城中村举例，我亲眼看着它拆迁改造，原地建起了高层住宅楼。

何岩柯：现代建筑。

赫尔佐格：最让我惊叹的是，原先城中村的地块新建了一条道路，这条道路设有四条机动车道，还配套非机动车道与人行道，沿路安装路灯、栽种绿植，整条路总长约400米，全程仅用两周就完工了。这样惊人的建设速度令我印象深刻！每当德国朋友问起中国的建设效率，我总会拿这个例子讲给他们听。

何岩柯：说到未来城市，在人工智能技术的助力下，未来智慧城市会采用怎样的设计与管理模式？

赫尔佐格：当下其实还没有标准答案，人工智能技术还在持续迭代，城市治理领域涌现出越来越多相关应用，我们仍在探索可行的落地路径。举个例子，目前我们尚无法判定自动驾驶车辆是否会彻底改变城市面貌，但可以确定的是，一定会迎来变革。因此我们需要借助人工智能工具开展预判，推演可能会发生哪些变化，进行场景计算。用这类工具助力城市整体或局部规划方案制定，至少能指导城市阶段性的发展。中国建设的目标并非智慧城市，而是新型智能城市。智慧更多侧重打造智慧政务这类体系，保障各个环节高效运转。但智能城市拥有一套完整城市发展理念，核心是提升城市宜居程度，全方位服务民众日常生活，打造宜居城市，而非单纯服务政务管理。

何岩柯：您刚才提到，中国各类规划落地推进效率极高，政策能够快速转化为实际举措。您也曾说过，只要相关工作契合中国的发展战略，就一定会落地实施，这一点让人印象深刻。有哪些具体项目或是实践经历，让您产生这样的看法？

赫尔佐格：首先是五年规划，规划会明确整体发展战略，但不会细化具体落地方式。但接下来战略自上而下由各省再传递到各个城市进行具体实施落地。地方政府会获得配套权限与专项资金，以此落实五年规划中的各项部署。这么做的影响就很不一样了。因为如果只下放权限却不配套资金，或是只拨付资金却不赋予对应权限，相关工作都难以推进。中国拥有一套清晰的战略落地执行链条，这也是我认为中国的特别之处。

何岩柯：赫尔佐格教授，如果让您从零打造一座心中最理想的智能城市，这座城市会是什么模样？您希望生活在这里的居民拥有怎样的体验？

赫尔佐格：打造宜居城市是一件很有趣的事。举例来说，市民步行15分钟内就能抵达各类重要生活配套设施，也就是常说的15分钟生活圈。以小型片区作为基础生活单元，同时配备充足公共活动空间。室外公园必不可少，但建筑内部也要设置公共活动区域，这样可以培育邻里社群氛围。我留意到高层住宅楼里，住户之间很少交流。我刚来到这里时居住在城中村里，那里的居民整天都会聊天。

何岩柯：就像邻里会彼此分享，大家相互熟悉。

赫尔佐格：确实，这种邻里氛围应当重新回归，我认为这一点很重要。

何岩柯：赫尔佐格教授，我们今天准备了一款好玩的人工智能工具，是中国国产文生视频工具。我们可以输入一段文字提示词，让它生成一段视频，展现您心中未来智慧城市的样貌。

赫尔佐格：我可以试一试。

何岩柯：操作十分简单，您只需详细描述您对未来城市的构想，描绘未来城市会是什么模样即可。

赫尔佐格：正如我之前所说，城市应当打造15分钟社区生活圈，城市需要具备发展韧性，还要让所有居民的生活品质得到提升。我们来看看，输入这段描述，它能生成怎样的画面。

何岩柯：我也很期待。我们只需要点击这个按钮。这段视频只有15秒，没多长。它和您理想中的未来智能城市图景是否契合？

赫尔佐格：我认为视频开篇的画面和我理想中的非常契合。画面里绿植繁茂、公共空间充足。除办公场景外，各类配套设施一应俱全。

何岩柯：“15分钟生活圈”。

赫尔佐格：这正是为了让人们的生活更加美好。

何岩柯：您曾提过，您十分青睐兼具现代风貌与历史底蕴的中国城市。

赫尔佐格：对我来说，现代建筑和传统建筑各有魅力，我很难偏向其中任何一种。与此同时，我理想的居住环境需要具备现代化生活所需的全部便捷条件。事实上，中国有各种各样的住宅，它们因城市而异，这些建筑的设计理念很有意思。比如中庭，在我看来极具吸引力，我相信居住体验一定也非常好。

何岩柯：您第一次来到上海是2014年。当时您受邀到访同济大学，原本只计划停留两个月。如今十多年过去，是什么让短短两个月的访学计划，最终演变为人生的新旅程？

赫尔佐格：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2014年那次并不是我第一次来中国。我当时任职于德国国家工程科学院，负责国际合作相关工作。任职期间，我主张加强与金砖国家的交流，后续我们也切实推进了相关工作，其中与中国的合作成果尤为丰硕。那几年，中德双方几乎每年都会联合举办学术会议，轮流在中国与德国举办。之后，中国工程院院士吴志强教授邀请我前来上海开展为期两个月的学术交流，我便欣然赴约。然后我喜欢上了这座城市，也喜欢上了这里的工作。所以这是一个循序渐进、日积月累的过程，并非我初次到访后便仓促决定留下。每次我抵达机场，听到中文都十分舒心，有一种回家的感觉。可以说，上海就是我的第二故乡。

何岩柯：在中国的生活，是否有令您印象深刻的地方？比如说中国是否在哪些方面“改变”了您？

赫尔佐格：是的。你肯定要在一定程度上去适应当地文化，适应中国文化。在欧洲的科研环境中工作和在中国的情况差异很大，人们交流的方式截然不同。作为一名来到中国的外国人，你必须去适应。

何岩柯：教授，您一直自谦对中华文化了解不深，但能看出您已经和中华文化产生了很深的联结。在您心中，中华文化当中最能引发您共鸣的是哪一部分？

赫尔佐格：我觉得最打动我的是中国人都很礼貌。日常生活里，人与人相处都十分客气。在德国，人们交流的方式会直白很多。中国人的沟通氛围更为温和舒缓，这种相处模式十分适合大型社区和谐共处。

何岩柯：您认为这种特质是否源自中国悠久历史传承下来的文化底蕴呢？

赫尔佐格：我觉得确实是。谦和有礼是中华文化至关重要的组成部分。顺带一提，这也是中文学习难度较高的原因。同一件事，人们会根据不同场景选用多种表达方式。

何岩柯：取决于当时的情绪……

赫尔佐格：取决于情绪和你交谈的对象等。

何岩柯：哪怕只是称呼对方，中文也有多种表达。对方比我年长时，我就要使用“您”这个称谓。

赫尔佐格：根据交谈对象长幼选择不同称谓等等。

何岩柯：您的德语名字叫“赫尔佐格”，发音很像中文的“合作哥”，您知道的，对吧？

赫尔佐格：是的。

何岩柯：所以日常生活中，您的同事都亲切地称呼您“合作哥”。

赫尔佐格：有些同事会这样叫我。

何岩柯：您知道“合作哥”的含义吗？

赫尔佐格：当然知道。

何岩柯：意思是兄弟……

赫尔佐格：一起合作的兄弟。

何岩柯：这是对您的赞赏，也描述了您这些年在中国所做的事。您在中国培育了大批优秀科研人才也与众多中国科研学者保持密切合作。在您的眼中，中国青年科技人才最鲜明的特质是什么？

赫尔佐格：我注意到他们比其他地方的学生，比如德国学生，更加勤奋。中国拥有体量庞大的科技人才队伍，工程师依旧是人们向往的职业。大量青年人才投身科技领域，无论他们最终是投身科研还是产业应用，各行各业都至少有十分之一的顶尖人才，这就是优势。中国汇聚了大批顶尖科研人才，这将带来改变。

何岩柯：他们可以改变现状。

赫尔佐格：他们当然可以改变现有格局。

何岩柯：您一直与各学术团队、自己的学生紧密协作，不断推进各类科研项目。在您看来，迄今为止，哪一个项目给您留下的印象最为深刻？

赫尔佐格：当然，过去三年我牵头开展的一项大型科研项目令我感触最深。但我认为相较于我在欧洲、德国本土能开展的项目，我在中国参与的几乎每一个项目都格外有价值。一方面，相较德国，在中国开展研究要顺畅得多。另一方面，这里的科研与落地实践结合得十分紧密，这在城市规划领域尤为突出。我们会实地走访各地，与地方城市共同制定城市规划方案、搭建规划理念框架，这样的经历我此前从未有过，十分难得。

7月20日，2026世界人工智能大会暨人工智能全球治理高级别会议在上海圆满落下帷幕，来自100多个国家和国际组织的官方代表、产学研界嘉宾等齐聚黄浦江畔，共同探讨如何促进全球人工智能向善普惠发展，赫尔佐格就是其中之一。

何岩柯：2026世界人工智能大会以“智能伙伴，共创未来”为主题，您如何解读这一大会主题？

赫尔佐格：我认为这个主题立意极佳。当下人工智能早已不再是人们闲暇时用以消遣的事物，而是深度融入日常生活，我们必须提前做好准备，思考未来该如何合理运用人工智能技术。

何岩柯：面对人工智能发展，习近平主席提出了以人为本、向上向善理念，意在警示技术发展应该服务于人类福祉。您如何看待这一理念？

赫尔佐格：我一生都致力于研发“造福人类”的人工智能系统。这一理念和我毕生所做的完全契合，我会全力支持这一理念。

何岩柯：当前，人工智能正在成为核心赛道，这门学科的发展十分依赖全球协作。您如何平衡人工智能领域的合作与竞争？

赫尔佐格：这对人工智能发展来说很关键。如今科研成果的公开程度大不如前，不再像过去那样易于查阅获取。但我认为，研究必须以国际合作为根基。我之前说过，顶尖的科研突破，并不必然转化为成熟的市场化产品。这中间还需要另一批完全不同领域的专业人员来完成落地工作。因此我主张，各国应当在科研层面保持深度国际合作。后续就算有其他团队借鉴相关研究成果开发产品，这也是行业常态。有人能抓住机遇，也有人错失机会，良性竞争也就由此产生。

何岩柯：随着智能体越来越普及，各界对此讨论热烈。您认为人工智能领域下一次重大突破，会诞生于性能极强的单一大模型，还是由多个智能体协同组成的系统？

赫尔佐格：这个问题问得非常好。我一直主张发展小型智能体。未来的发展方向绝非单一大型系统，而是众多小型的专业化智能体协同运作。人类之间通过沟通、协作甚至适度竞争，共同创造成果，这是我们早已习惯的模式。智能体也可以复刻这套运行逻辑。这种架构的优势十分突出，适配性极强。我们可以随时移除、新增智能体，落地实操效果远胜于单一大系统。

何岩柯：您是否思考过这样一个问题：人工智能的终极目标是什么？我们应当研发具备人类思维能力的机器，还是创造一种全新的智能形态，用来拓展或是补足人类自身的能力边界？

赫尔佐格：互联网其实已经在补足人类的能力。互联网汇集了全球各类知识，人工智能还能进一步降低人们获取知识的门槛。这会是未来发展目标之一，大语言模型已经初步实现了这一构想，但想要完全落地，还需要大量实践与科研工作。

何岩柯：展望未来，您认为未来10到20年，人工智能领域会迎来哪些颠覆性变革？

赫尔佐格：当然，毫无疑问，未来会涌现出更多人工智能应用。关键在于，一旦人工智能落地并投入日常生活使用，你就不会再认为它是人工智能，而是一项好用的功能，仅此而已。

何岩柯：它会成为你工作和生活中的伙伴，与你融为一体。

赫尔佐格：的确，我们每个人都不知不觉地在使用人工智能。比如说，你上网的时候，就用到了大量人工智能技术，但你完全察觉不到。

何岩柯：在您看来，当下人工智能领域尚未解答的核心问题是什么？

赫尔佐格：比较棘手的问题是人工智能一定能给你答案。只要人类向系统提问，它一定会输出一段回答。这是系统设计决定的，即便给出的是错误的答案。在我测试早期人工智能系统时，为验证输出内容的准确性，我向系统询问：来自不莱梅的奥托·海因里希·赫尔佐格是谁，模型给出的答案说，奥托·海因里希·赫尔佐格是知名雕塑家，还举办过多场城市展览。之后我告诉系统，来自不莱梅的奥托·海因里希·赫尔佐格实际是计算机科学家，模型却反驳我的说法，坚持认定奥托·海因里希·赫尔佐格是雕塑家。一开始便接触这类缺陷明显的系统其实是件好事，因为它证明了当下我们不能完全信任这类系统。

何岩柯：赫尔佐格教授，您对全球人工智能从业者和政策制定者有什么建议？

赫尔佐格：我只是一名普通的科研工作者，谈不上给政界人士或其他研究者提建议。但我认为，开展严谨扎实的研究至关重要。不要依托当下的人工智能系统敷衍科研、产出毫无价值的学术论文。

何岩柯：这一点很重要。

赫尔佐格：确实很重要，要真正做到人工智能向上向善。我认为这是一个非常好的理念。

何岩柯：这也正是习近平主席提出的理念。

赫尔佐格：是的，这也是我想引用的观点。

何岩柯：非常感谢您，赫尔佐格教授。感谢您分享这么多真知灼见，对您的采访让我们受益匪浅。

赫尔佐格：非常感谢。今天的交流非常愉快，我也很高兴能够回答你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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